月度归档:2011年12月

江湖奇侠

老毛逝世的时候,伯父和伯母正好新婚。他们坐在新房的床榻子上,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这是他跟我描述的场景。父亲还在上学,依旧早请示晚汇报,倒没跟我提过这一茬。提及周围人的反应,当然跟朝鲜差不多。人们听到村头广播的消息,震惊之余还有发自内心的悲伤,就像一个时刻在身边的亲人离世一般。在那些远离庙堂的山野之地,即便到70年代末,人们对领袖们有着单纯的信仰或忌讳,哪怕这个人因父亲被下放农村从此命途多舛。

伯父多次跟我讲祖父的故事,他常将他带到那片湘北的山林之中,指点群山,说起当年他带队在这里伏击国民党军的轶事,如何诱敌,如何杀敌。平江本是蛮荒骁勇之地,民风彪悍。不肖生写《江湖奇侠传》,讲平江与浏阳的水路码头之争,那是近代的事了。彪悍之地出土匪,动乱年间,匪跟官是一体两面。我初上大学时因有政府扶持的名额,跟县委一些干部有些来往。每每提平江,必提将军县。所谓三大将军县,湖北红安,江西兴国,湖南平江,建国后授予的将军数皆榜上有名。

县委每年都要进京,拜访这些老将军的后代。占了革命老区的便宜,平江每年都被评为国家级贫困县。山区着实贫困,不过近些年中部地区发展迅速,也不至于全国垫底。申贫保贫,也是为了上头的扶贫款项。工作组进京,必然顶着这项政治任务而来,顺便串联那些也许能通天的后代们,以便帝都之光多照拂。

宣传部那位一直颇为照顾我的部长,在我大一时曾进京办此事,住在翠微大厦对面一个小巷子的宾馆里。我们在一个平江人开的小饭店里——据说是不挂牌县驻京办——吃了便饭。下午她为我买了不少东西,搁在宾馆后便出来,说是县里约几位后代们吃饭,叫我同往。地点我已记不太清,但是一间颇豪华的饭店,包下一个厅。我去时桌上已经有几位老先生,偶尔交谈。我那时虽对此类事情无甚概念,却也惴惴不安,饭也吃的不思不想。据说想请的某位大人有事没来,这次的饭局对任务进展似乎也不甚了了。此后我便回校,之后常年在京,跟他们的联系也日渐少了,大三时这位部长退居二线,我还曾到县里专门拜访她,以感谢扶持之恩。

事实上,这些后代们除了需要为家乡出点面子,偶尔也会为在京的平江人解决点小麻烦,比如打架斗殴进局子之类。红后代们也并非没有是非,有次在京的表哥说起一群家乡人因聚众K粉进了局子,七碾八转联系上了张震的儿子,托他向公安局说个话。结果伊听说因这事儿被抓怒其不争,对局领导建议多关几天。最后交了钱才赎出人来。

祖父是湘鄂赣边区政府的一名干部,北上延安时选择留在南方游击。后来的事情很明了,也便有了那些后辈听来富有传奇性的故事。又是干部们津津乐道的,在革命期间,平江死亡的烈士们占湖南的五分之一。这个数据我无从证实,但对于我们而言,更鲜活的是那些家族先人的惨烈故事。伯父跟我说同一房下的另一支童姓族人的某某某某某,被日本兵逮捕挖心扑肝惨烈而死。这个故事被儿时的我当成新鲜恐怖又自豪的事情讲给身边的伙伴们听。

我对这个故事一直念念不忘,乃至到大学时,专门到图书馆找到出版的平江英烈传,翻找这个人名。果真有个童姓的烈士,结局颇为壮烈。我将此事跟伯父求证过,求证的结果我现在却无法记起。大致这些离我太远,就像老毛一样,哪怕读到有关他的各种史料,也无法在心理上拉近与这个湖南人的距离。相反,父辈们对于他仍然念念不忘,口耳相传,尤其是站在同为湖南人的立场。

祖父后来下放农村,也是我外公外婆所在的村子,于是便有了我父亲跟母亲的结合,也便有了我和这些记忆。祖父在我父亲未出生时就已去世,据伯父说,他死前仍未说过共产党对他不公之类的话,倒是对地方政府未对他平反心有芥蒂。这个平反,在几年之后姗姗来迟。伯父也因此进了供销社,进入官办单位。也随了这一纸平反,父辈的家庭从此跟这个村子联络渐少。

五角村

小时候父母忙于生意,寒暑假经常在农村外婆家度过。南方农村的老式建筑,中间是开敞的堂屋,用来放打谷机、农具、砍伐的木料,中央供着简单的灵位——从几公里外的庙里请回的菩萨、上溯几代去世的先人。侧壁顶部靠近大梁的地方,一大块完整的石砖上刻着建屋的时间和屋主名号。堂屋前是大地坪,春夏长草冬有雪。再过去是从山上延伸下来的水沟,不大不小,一座小桥通往对岸——路一直延伸到坡下村里的主道。老屋就在小山坡里。

从堂屋两边延展,有前房、内房、灶房……。除了睡觉的几间屋,包括灶房和熏腊肉的大间都是没有水泥地的,高低不平黑褐色的“土地板”踩的严实。前房是社交的中心,黑白电视摆在墙角,电视顶上有天线,旁边放着变压器。这里陆续出现过黑胶音响、小霸王,后来都被搁到电视柜里慢慢积灰,电视是永恒的主角。电视对面是两座木制的褐色蒙皮沙发椅,几十年前太外公曾端坐在这里照相,如今他斜挂在墙壁上的相框里。

前房是电视房,也是国粹房。过节时儿女们回老家,吃完饭的娱乐就是麻将。搓牌断断续续的声响里,孩子们围坐在电视机前,看仅有的临县的电视台——每天晚上都会播港台剧。我在这里看完了射雕、蜀山、老三国、圆月弯刀和长的短的各种武侠、警匪、枪战片。电视剧间歇孩子们会玩一种劣质纸牌,依稀记得王牌是爱国者、飞毛腿之类。稍大一点的孩子,会神秘的在另一个房间里玩同花顺,赌点小钱。

夏天蚊虫多,晚饭后房间必须烧蚊虫药——一种灰色的圆片,点燃会哧哧的冒烟,于是整个房间烟雾弥漫。这时候人们会搬凉床、板凳到地坪纳凉聊天,外婆摇着蒲扇驱赶蚊子,蒲扇打在人身上有短促的声音。虫鸣从四周的草丛和竹林中传来,有时有萤火虫,天上常年挂着银河。

与前房连通的内房永远没有阳光,阴气弥漫。大梁上破损的竹篾席子垂下来,黑漆漆看不到里面是什么。睡觉永远是个苦活,尤其是想到窗户外面是挖得垂直的山壁,山壁上有废弃的储藏洞,洞口朝着窗。我曾在内房的木制窗格上发现一条蛇,安静地盘在窗格的角落里。房间连接前房的门上安着黄色照明灯,不知哪个季节开始这里会有个纸箱子,箱子里是密密麻麻的叽喳声,有时是鸡仔,有时是鸭仔。在我更小的时候,在父母单位所在的另一个遥远的农村,在某个夜里,母亲将我叫到一个空旷的屋子里,端着灯盏,拿起地上的一只鸡蛋,靠近我耳边,我听到里面隐约的唧唧声。这个场景,应该在我三岁之前了。

鸡仔鸭仔们更大一点,需要喂养。这是孩子们的乐活儿。我们拿起锄头在地坪里刨土,不时会刨出一条肥硕的蚯蚓,鸡鸭们一拥而上,争相抢夺。有时不小心一锄头会挖到鸡仔们,它们惊叫着张着翅膀跑开。小鸡鸭们长大就不好玩了,有段时间我很讨厌邻居家的一只鸭子,屡次抓着它的脖子将其扔到猪舍后的粪坑里,看它嘎嘎地挣扎出来,哈哈大笑。正好门前来了一辆拖斗车,我抓住它往车斗里扔去,从此再也没见到这只倒霉鸭子。

熏腊肉的大房间——忘了叫什么名字了,且叫它饭堂——是一起吃饭的地方,正对门口摆着饭桌和茶水柜,一张大凉床靠墙,当了竹沙发。墙壁的另一角是地炉,青砖砌成浅浅的井口,除了夏天,这里永远烧着柴火。挂钩从梁上垂下,杀完年猪,这里会挂着自家和别家的腊肉、腊鱼、猪肝之类。柴加上去,火舌一路能舔到垂下的腊味。干了的杉树是最好的引火物,一点即燃。冬天进屋,外婆总会放上一大捆,火势烧的比人高,人脸照的亮堂。

灶房有大灶,砖土砌成,大锅架在灶上,烟囱通到屋顶。饭点儿向外望去,各家都升起了炊烟。这里是女人的天堂。小孩和成年男子很少踏进。我偶尔帮忙吹过火。吹火需要吹火筒,竹制打通的长筒子,底部被烤的油黄黝黑。吹火要稳,急了灰乍起,缓了火会熄。除了锅里,灶炉子里也能做饭。拿个黝黑的小瓦罐,放炉膛里慢慢煨,煨出来的饭粒黄而干粘,口感极好。沿着灶房的墙沿过去是菜园子,青菜一排排栽在犁好的沟渠中,中间有棵金桔树,果实金黄但入口极酸,不惹人喜。

老屋有时也伴随着恐怖的记忆。外婆偶尔会讲到睡觉“迷谈”——大概是梦靥。好比睡觉中途惊醒,发现某个先人坐在窗外的地坪中央,跟她交谈,她却不能动弹,只能等迷谈过去。她煞有介事地告诉我那是真事,让我对世间有鬼或信或疑。老屋不远处有个大池塘,这里淹死过人,我们传言这里有水鬼,谁也不敢靠近这块神秘之地。

我对老屋的记忆从到北京上大学开始变得断断续续。我03年上大学,04年外公去世。过年回家祭奠,外婆拉着我手不放,嘴里念念有词。我走到堂屋时,太外婆从一边过来,跟我边哭边说她刚去世的儿子,她也在两年后离世。如今外婆常驻儿女各家,老屋也紧锁了门。春节时我们才集体回去鸣鞭放炮,给外公烧了纸钱,端上酒肉,在坟前卜卦算算这个大家庭的气运,偶尔看着对面的山腰,谈论起这块墓地的选址和各家的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