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奇侠

老毛逝世的时候,伯父和伯母正好新婚。他们坐在新房的床榻子上,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这是他跟我描述的场景。父亲还在上学,依旧早请示晚汇报,倒没跟我提过这一茬。提及周围人的反应,当然跟朝鲜差不多。人们听到村头广播的消息,震惊之余还有发自内心的悲伤,就像一个时刻在身边的亲人离世一般。在那些远离庙堂的山野之地,即便到70年代末,人们对领袖们有着单纯的信仰或忌讳,哪怕这个人因父亲被下放农村从此命途多舛。

伯父多次跟我讲祖父的故事,他常将他带到那片湘北的山林之中,指点群山,说起当年他带队在这里伏击国民党军的轶事,如何诱敌,如何杀敌。平江本是蛮荒骁勇之地,民风彪悍。不肖生写《江湖奇侠传》,讲平江与浏阳的水路码头之争,那是近代的事了。彪悍之地出土匪,动乱年间,匪跟官是一体两面。我初上大学时因有政府扶持的名额,跟县委一些干部有些来往。每每提平江,必提将军县。所谓三大将军县,湖北红安,江西兴国,湖南平江,建国后授予的将军数皆榜上有名。

县委每年都要进京,拜访这些老将军的后代。占了革命老区的便宜,平江每年都被评为国家级贫困县。山区着实贫困,不过近些年中部地区发展迅速,也不至于全国垫底。申贫保贫,也是为了上头的扶贫款项。工作组进京,必然顶着这项政治任务而来,顺便串联那些也许能通天的后代们,以便帝都之光多照拂。

宣传部那位一直颇为照顾我的部长,在我大一时曾进京办此事,住在翠微大厦对面一个小巷子的宾馆里。我们在一个平江人开的小饭店里——据说是不挂牌县驻京办——吃了便饭。下午她为我买了不少东西,搁在宾馆后便出来,说是县里约几位后代们吃饭,叫我同往。地点我已记不太清,但是一间颇豪华的饭店,包下一个厅。我去时桌上已经有几位老先生,偶尔交谈。我那时虽对此类事情无甚概念,却也惴惴不安,饭也吃的不思不想。据说想请的某位大人有事没来,这次的饭局对任务进展似乎也不甚了了。此后我便回校,之后常年在京,跟他们的联系也日渐少了,大三时这位部长退居二线,我还曾到县里专门拜访她,以感谢扶持之恩。

事实上,这些后代们除了需要为家乡出点面子,偶尔也会为在京的平江人解决点小麻烦,比如打架斗殴进局子之类。红后代们也并非没有是非,有次在京的表哥说起一群家乡人因聚众K粉进了局子,七碾八转联系上了张震的儿子,托他向公安局说个话。结果伊听说因这事儿被抓怒其不争,对局领导建议多关几天。最后交了钱才赎出人来。

祖父是湘鄂赣边区政府的一名干部,北上延安时选择留在南方游击。后来的事情很明了,也便有了那些后辈听来富有传奇性的故事。又是干部们津津乐道的,在革命期间,平江死亡的烈士们占湖南的五分之一。这个数据我无从证实,但对于我们而言,更鲜活的是那些家族先人的惨烈故事。伯父跟我说同一房下的另一支童姓族人的某某某某某,被日本兵逮捕挖心扑肝惨烈而死。这个故事被儿时的我当成新鲜恐怖又自豪的事情讲给身边的伙伴们听。

我对这个故事一直念念不忘,乃至到大学时,专门到图书馆找到出版的平江英烈传,翻找这个人名。果真有个童姓的烈士,结局颇为壮烈。我将此事跟伯父求证过,求证的结果我现在却无法记起。大致这些离我太远,就像老毛一样,哪怕读到有关他的各种史料,也无法在心理上拉近与这个湖南人的距离。相反,父辈们对于他仍然念念不忘,口耳相传,尤其是站在同为湖南人的立场。

祖父后来下放农村,也是我外公外婆所在的村子,于是便有了我父亲跟母亲的结合,也便有了我和这些记忆。祖父在我父亲未出生时就已去世,据伯父说,他死前仍未说过共产党对他不公之类的话,倒是对地方政府未对他平反心有芥蒂。这个平反,在几年之后姗姗来迟。伯父也因此进了供销社,进入官办单位。也随了这一纸平反,父辈的家庭从此跟这个村子联络渐少。

江湖奇侠》上有4条评论

  1. Amy

    我都开始怀疑咱是不是老友了……你的历史感多厚重啊,多有故事和秘密的一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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