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时候一定叫醒我

4935232194_84d433a9b7_z

母亲在今年5月份到湖南省人民医院做肾结石手术,术后感染,肾脏的脓细菌进入血液,变成脓毒症,转入ICU撑了37天后去世。

这两个月以来一直活在愧疚和悔恨当中。我觉得她的结石拖了多年,现在时间宽松,也该去手术了。她身体没有其他毛病,治好后就能安享晚年时光,我经常想着以后手头宽裕,要带她去四处游玩。给她约了专家号,委托医院熟人打过招呼,催了她去医院手术。没想到手术第二天就转进ICU,最终不治。我始终觉得是我亲手杀死了她。

我和身边的朋友一直觉得这是种小手术,因此即便给她安排好了医院和医生,我在外地也没有赶回去陪护,让她一个人在医院待了一周, 进行术前检查。那一周里,我每天给她电话,问她是否吃得好,睡得好。术前她听了医生的风险告知,很怕很紧张,我还给她电话安慰。家里一直穷困,母亲在跟我 电话里说起想早点手术,早些回家,因为医院一天检查输液就要几百上千,她觉得给我们负担太重。我跟她说别在意这些钱,该花得花,一次性弄好了,将来享受生活,不吃亏。孰料在ICU每天平均2万,我一直没敢跟她提起,她也不知道自己病情如此严重。

母亲生性乐观活泼,在住院期间就跟楼层的病友打成一片,除了输液检查,就是四处串门,了解别人的手术过程,看别人成功手术取出的细碎结石。这些是我后来了解到的。在ICU那几十天里,由于脓细菌扩 散,全身脏器衰竭,母亲整个人也变了样。ICU有大恐怖,没有天日,不见阳光,没有陪护。她第一次去掉呼吸机恢复神志,在视频探视中看到我的第一句话就 是:“儿子,快来救我,快救命。”清醒状态下治疗二十多天后,我曾经跟负责她的主任说,她在里头没有疯掉,我佩服她。因为我在门外守了几十天,我已经快疯了。

每天能进去探视一会。我会帮她揉腿,活动关节。因为脓毒入脑,四肢肌无力,没法动弹。我告诉她每天病情都有好转,动不了是因为没吃东 西,转到普通病房就很快能好起来。母亲每次见我都说想要回家,去照顾病中的外婆,家里的窗帘还没洗。这里太压抑,太沉重。隔壁经常有转来的病人,有的去 了,有的转出去了。而她一直躺在这里,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尽头。我帮她揉腿的时候,她有时会流泪。我只能说别哭,帮她擦去眼泪。

ICU呆久了,人的情绪会波动。有时候母亲变得无比焦躁,骂医生,骂护士,骂我和一起来探视的亲戚,始终是想让我将她转出去,带她回家。有时又很消沉,持续的血液透析和血液置换,早已让她的身体濒临崩溃。

有 一次她出现了呼吸窘迫,上了无创呼吸机。我照例进去帮她揉腿,她勉力睁眼看了我一下,在面罩后呼吸急促地说道:“我啊,喘不过气来。”随后就睡了过去。那是母亲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这之后就进入麻醉和镇静状态,第二次上了插喉管的呼吸机。很快她陷入深度昏迷,在镇静和昏迷中离开。

我一直想弄清楚她走的时候有没有像平时跟我说的那么痛苦,为此查阅了很多资料,想知道深度昏迷之下人的意识状态是怎样的,能不能听到我,感受到我。如果她能感受到 我,那最后的时刻该有多绝望。如果她感受不到,我反而会觉得宽慰,她吃了一辈子苦,受了一个多月的折磨,她怕痛,能毫无痛苦和知觉的离开,也算是一点微末的幸运。

我希望世间有鬼,她能跟先人一起,在某个地方看着我。我又不希望她知道这些经过,只望她下辈子能投个富贵人家,有爱她的丈夫,孝 顺她的子女,再不用为了家庭和子女减轻负担拖着病患不去治疗,不用为了挣三四十块钱瞒着家人去殡仪馆打零工,不用再省吃俭用,独自承担生活的艰辛,也不用 在52岁时就离开人世。

在办后事的时候,有一晚我在她旁边坐着,看着她的眼角皱纹,就想象着死后是个什么光景,就想什么时候能陪她去了,能再听到她的声音,再吃到她的饭菜。我想会有那么一天,只是那个时候她还年轻,我已经老了,不知道她能不能认出我来。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